我所知道的柯弗兰

第7版()
专栏:

我所知道的柯弗兰
爱泼斯坦
国际主义者、中国人民坚定的美国朋友柯弗兰的经历,是非常杰出而多方面的。他既是一个卓越的学者,也是一位卓越的有实际经验的经济学家。柯弗兰曾经在美国政府和国际货币机构中担任高级职务。因为他为人民的反法西斯、反侵略事业进行过斗争(这场斗争也包括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的时候大声疾呼要求美国予以承认),柯弗兰在麦卡锡时期,成了美国政治生活中的受害者并且被逐出美国。一九五八年,他来到中国,继续为人民服务达二十一年。他受到毛主席、周总理和其他中国人民的领导人的敬重。中、美两国恢复正常关系(这是他向往已久的事)以后,他对两国之间以及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和了解,作出了进一步的贡献。
我在这里要写的是,在我与柯弗兰的交往中,尤其是一九五八年——一九六五年我们在毛泽东选集翻译小组经常在一起工作时期和其他一些接触中,我对柯弗兰的为人、他对待同志的关系以及他所表现出来的智慧、胸襟所怀有的印象。在那以后的一些年代里,局势发生了曲折变化,但是柯弗兰的特点并没有变。尽管情况非常复杂,他的性格、他的通情达理和他的敏感一直没有改变。
虽然柯弗兰在美国上层官场生活了许多年,在中国他又与高级权威保持经常接触,这一切对他的行为举止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记。他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不管这个人是上级、是同事、还是青年(甚至年龄只有他的三分之一的年轻人)。在我的经验中,人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向柯弗兰提出自己的意见,不必担心这种意见是否正确。不管他是否同意这些意见,柯弗兰总是耐心听完别人的申述,加以考虑,然后作出回答。重要的是意见的内容而不是提意见的人。柯弗兰没有一种为人师长的神气。
从另方面说来,柯弗兰在中国是一位客人,而且早一些年,他还是一位政治流亡者。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见柯弗兰向任何人讨好和取悦。柯弗兰对中国的成就感到欢欣鼓舞,他对中国所走的弯路、挫折和缺点感到痛心。
柯弗兰也没有知识分子的那种自负。他的学识非常渊博。他不仅精通经济、政治原理和国际时事,还精通数学、哲学、历史和其他一些学科。在学识方面,他也是从不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对那些学识不如他的人或者根本不懂行的人,他并不抱有优越感、更无反感(除非有人强不知以为知)。任何向柯弗兰请教的人都可以从他好学不倦而积累的丰富学识里、从他那深刻透析和有条理的思想里得到一个解答。我从未听到过他向任何人灌输过他的论断。他竭力进行解释,使人信服。他总是准备别人提出进一步的问题和反对意见。只要可以使用简单措辞,他从不使用复杂的措辞。他自信、谦逊、胸襟宽广,集三者于一身。同柯弗兰相处,谁也不感到拘束。
他做任何事情总是十分认真,从不马马虎虎,草率从事。当编辑部对毛主席著作和其他重要文章的英译进行讨论时,他总是首先充分弄通原文的意义和译文的逻辑。他对中文了解不多,就用提问的办法来弄通。这个或那个汉字单独用是什么意思?它在前后文中又是什么意思?还可能有另外的什么意思?主要语句的文法关联是什么?他的提问不是语言或风格方面的。为了把意思彻底弄清楚,并排除任何出错的可能性,他先充当一个小学生和探索者,然后才提出自己的意见。只有这些问题得到满意的解答,他才把注意力转向文字的流畅和风格方面,并且卓有成效,因为他的英文的风格和他的思想一样地清晰和活泼。
柯弗兰不固执己见。当他发现一些可疑的事情时,他就追寻到底。批林批孔运动中他阅读了大量华而不实的文件以及受到批判的孔子的和别的文章,以便对情况有所了解。他未能从哲学方面得到任何解答,因而心存疑团,尽管他并没有在政治方面详细地说到这种怀疑。因此,当他被邀请来校订当时出版的一些小册子的译文时,他在这些大喊大叫的日子里勇敢地拒绝了这个请求。
对于普通人的普通请求他总是欣然应允。我还记得他为这里的普通工人所作的那些有关美国社会的经济、货币问题和当前形势的报告。这些报告都是经过在其相应范围内仔细探讨和准备的,正象他在更正式的场合、更大范围内所做的一样。在去年他给中国新闻专业学生作有关美国报刊的结构和职能的报告时,情况完全一样。这是一个很好的有关基本情况的报告,内容广泛、丰富,分析深刻,毫不简化,而又扼要和明确。无论对何种水平的听众作何种报告,他总是认真准备并透彻地进行讲解。
正象地位、政局、个人生活的变化并未改变柯弗兰的品质一样,长期的不幸的疾病也没有改变这种品质。而这种疾病的致命性在他从得病那天起就早已一清二楚了。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周里,我有机会去见他,商量一些事情。我发现他看起来若无其事,态度和蔼可亲,聚精会神;象以往一样,对细小的问题也认真推敲,尽管他体力极度衰弱,他憔悴的面容看了使人悲痛。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柯弗兰每天勤奋阅读和分析范围十分广泛的材料,他干的工作大大地超过了他的份内职务。他为自己作好一切准备。二十年来我从未听他谈论过物质待遇或其他条件,或者谈论过吃的或穿的这些事。
所有认识柯弗兰的人都深深地尊敬他喜爱他。他的彻底的原则性、热情和幽默感将使我们永远难忘。最鼓舞我们的是他那种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工作、不断提高自己、作出更多贡献这种表率精神。
他的品德不只是一种个人的性格,而是美国民主传统的精华。柯弗兰是个马克思主义者,是新世界的一个缔造者。概括地说,他的品质是一个共产主义新人的品质。(附图片)
柯弗兰同志是我国人民一位真挚的朋友。他和我们永别了,但他将永远活在中国人民心中。图为一九七二年二月,周恩来总理和柯弗兰同志亲切握手。
新华社记者摄